桂西一隅,青山绿水荟萃间,有个巴畴乡,方圆不大,全域面积124平方公里,辖8个行政村1.6万人口,竟然有传世铜鼓88面,现代铜鼓200多面,几乎屯屯有铜鼓,人人会打鼓。闲暇时,尤在岁尾年头众人归乡之际,充满音乐韵味的铜鼓声飘荡四野,人间大地沉浸在铜鼓的喧闹之中。敲打铜鼓成了这里人们最大的娱乐,玩鼓的技艺是他们最大的自信。
对于铜鼓的意义,各民族所共通的,大概是存藏堂内,以避邪镇妖。“家有铜鼓,万代吉祥”,是人们的普遍观念。在巴畴这里,人们除了存藏之外,还拿来敲打,认为铜鼓击出的声音,恢宏气势,能催人奋进,使人有勇气去追求美好,实现愿望。他们敲打铜鼓只主欢乐,不主悲伤,快乐从心中来,欢愉自鼓声起,一槌槌抡击鼓面鼓心,一组组铜鼓奏出悠扬乐曲,形成美妙鼓韵,敲鼓者畅快淋漓,听鼓者如痴如醉,把人带入一个欢腾快乐的世界。
如歌的巴畴鼓韵,来自于高手的演绎,是轻快节奏与圆润鼓声的结晶。巴畴人敲打铜鼓,以四面为一组,一人敲一鼓,一鼓一音调。用布槌敲打鼓心,响出雄浑的声音来。四面鼓按1-3-5-2的音序一字排开,可以套架敲打,可以垂挂抡击。节奏每鼓半拍,以同一节奏相随,敲出 | 12 35 | 或 | 15 32 | 两拍的基本调。如此节奏协调,单音成韵,循环往复,壮话叫“平打”或“谈话”,是敲打铜鼓的基本功夫。其间约每隔半分钟,以相邻的前两鼓或后两鼓配合,有规则地变换节奏,加快频率,壮话叫“上鼓”。“谈话”和“上鼓”结合,舒缓与紧凑交织,单音变多音,疏密交错而进,单一的节奏变得跌宕起伏,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,如此不断回环缠绕,形成清丽悠长的曲调。巴畴人的“上鼓”,有“三槌”“六槌”“七槌”三大上法(其具体操作很难用文字来描述),演绎过程不断轮流使用,使曲调不断变化。“三槌”比较简单,较适合于老年人取用;“六槌”比较温婉,起头和间隔处不加叠音;“七槌”最是复杂,是“三槌”的加强版,如起头和间隔处击叠音,鼓的节奏就更为热烈。每一种上法,又依各人喜好,年老者大多喜欢舒缓悠然的节奏,“上鼓”的起头和间隔,一人击单音,一人击双音;年轻人喜欢轻快激烈节奏,在起头和间隔处变单音为三音叠加。“上鼓”是击鼓者最感过瘾的地方,也是最难学会的技巧。“上鼓”的过程,是两人默契配合的过程,长期的配合者,就“心有灵犀”,在各自所控的半拍之内,任由变化,都不会出乱子。高手与新手,老练不老练,一看一听就明白。巴畴的美妙鼓韵,不是来自于一般水平者,更不是刚学会打鼓的人。
排列一下巴畴的鼓艺,首屈一指者,绝对是坡白村的拉岜屯。这个30多户人家的屯,代代有铜鼓,从不间断。大大小小,男女老少,都会打鼓,且高手林立。一组古老铜鼓,常常挂在一个操场边上的凉亭下,晴天不怕太阳晒,雨天不怕雨水淋,随时叫上四个人就可以纵情把玩;村中的孩子们还不会干活,没上学的时候起,就不需要大人教,拿起鼓槌就会抡,似乎是打娘胎里起就听明白了铜鼓的声音和节奏,凭着悟性,就能敲打出有节奏的声音,很快就能领会“上鼓”。如要寻找年龄最小的铜鼓高手,到这屯里来就能找到。
拉岜屯人历来爱鼓惜鼓。他们的老“5”音鼓,就因七个板斧劈不破而幸存下来,如当时真被带进炼钢炉,那铜鼓的主人必然痛不欲生。上世纪80年代初,隔村的论育屯高价出卖一面老铜鼓,喊价3500元,七头大水牛的价,是年轻公职人员10年的薪酬,拉岜人竟全屯动员,硬是将之买了下来。随着环江韦氏兄弟和东兰罗明金新铜鼓铸造成功,拉岜屯的铜鼓不断增添,现在已有8组铜鼓,还专门搞个铜鼓棚,可同时摆打五六组铜鼓。他们已由全屯共鼓,发展到一户一组,只要遇到好的铜鼓,几万块钱买鼓他们都在所不惜。
拉岜屯把玩铜鼓,已不局限在传统的单组独奏,或者多组随意敲打,他们可以选上声音高低相当的两两相随8面,或三三相随12面,按1352音序排列摆打,在复杂的“上鼓”环节上,竟能两两或三三同音,长久不乱,这是一般水平者所不敢想象的。如此玩来,比起一组单打独奏,声音强度和热烈度呈数倍提升,曲调更为悠扬盛大,让人叹为观止。
巴畴乡鼓艺最高超的地方,就是有老铜鼓的地方。除坡白村的拉岜屯外,还有安桃村的坡纯屯、韩里屯;巴畴村的拉江屯、巴腊屯;六隆村的六隆屯、上板乐屯、下板乐屯、哄居屯、纳桑屯;板丁村的莫林屯、纳马屯、纳坡屯、更哄屯、纳朝屯,这些地方都有一组古老铜鼓,代代相承,鼓艺精湛无比。就是这些地方的高手们,推动了东兰铜鼓文化的发展,让“铜鼓艺术之乡”美誉花落东兰。
在巴畴,除了屯中有白事,鼓声会暂歇些个时日,其余的时候只要有空闲,打鼓就无时间限制,打鼓的地点也随意转移。白天打,晚上打,大多玩的是单组。大节日,人手多的时候,可以多组同时摆打。有些时候,相邻的屯,互相邀请,轮流作东,让鼓者交流,铜鼓的热闹,酒桌的欢会,铜鼓文化和酒文化共同发挥,欢乐和谐的世界在山村里出现。
河池市东兰县群众在节庆活动上击鼓表演。记者 张友豪 摄
铜鼓的喧闹不仅有这些,还有更大更盛的欢乐场面让人称奇。
自东兰至南丹二级路通车后,在各大节日里,巴畴人竟不约而同地自发而动,纷纷将铜鼓带到县界堂房的红水河大桥头摆打,数百面铜鼓在那里激情涌动,山河激荡,鱼鸟震惊。当然,每年农历二月初二“龙抬头”的巴英蚂拐节,全乡几百面铜鼓正正规规地被召唤而来,那样的场面才是真正撼人的大场面。风雨桥的一侧,一个大大圆圆的铜鼓广场,应召到来的鼓者将铜鼓或圆圈环绕,或排列方阵。轮到铜鼓表演,几百位铜鼓手一同抡起鼓槌,震天动地的鼓声随之而来,巨大声浪腾空而起,穿破云空,惊动苍穹,热烈宏大的声音极力膨胀,顿时充盈巴英坝子,那宏音巨调“万马奔腾”不能形容,“天塌地陷”也不能比喻,它是惊天的乐韵,是大群巨人在进行大合唱,那是世界级的伟大曲调,是巴畴鼓韵的精华,为世罕见。
巴畴乡撼人的鼓韵,来自于新时代,来自于当今的太平盛世。不管它是屯间寨上的独唱、合唱,还是蚂拐节上的大合唱,都是共和国的壮歌,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欢乐曲。巴畴的老百姓正随着这雄歌壮曲,享受着幸福,享受着安泰。
(作者简介:韦联锋,壮族,广西东兰县人,在《当代广西》《广西政协报》《三月三》《河池日报》《宜州文学》等报刊发表过作品)